學術堂首頁 | 文獻求助論文范文 | 論文題目 | 參考文獻 | 開題報告 | 論文格式 | 摘要提綱 | 論文致謝 | 論文查重 | 論文答辯 | 論文發表 | 期刊雜志 | 論文寫作 | 論文PPT
學術堂專業論文學習平臺您當前的位置:學術堂 > 文學論文 > 文藝美學論文

“隱秀”新視角探究文學意蘊功能

時間:2020-01-31 來源:廊坊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 作者:孫媛 本文字數:7962字

  摘要:文學意蘊的“隱秀”功能指的是意蘊之“隱”對篇章之“秀”的生成作用。復雜含蓄難以盡述的深層意蘊可以大大拓展語言和形象結構的內在信息場,形成一種多向度的意義表達方式。這不僅賦予文學作品豐富深刻的內涵和耐人尋味的藝術魅力,而且使其彰顯出動人心目又強烈持久的顯在審美效果。

  關鍵詞:文學; 意蘊; “隱秀”;

  作者簡介: 孫媛(1975-),女,河北張家口人,文學博士,韶關學院文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文藝理論和比較詩學。;

A New Solution to “Yin Xiu” Function in Literary Implication

  Abstract:The “Yin Xiu” function of literary implication refers to the generating effect of “Yin” in implication on the “Xiu” of the text. The deep meaning of complex implicit inexhaustible can greatly expand the inner information field of language and image structure, and form a multi-directional meaning expression, which not only gives the literary works rich and profound connotation and intriguing artistic charm, but also shows the impressive and strong and lasting aesthetic effect.

  Keyword:literature; implication; “Yin Xiu”;

  借用黑格爾在《美學》中的說法,“藝術作品的意蘊”專指作品“內在的生氣、情感、靈魂、風骨和精神”.較之語言文字和形象世界,文學意蘊處于作品結構的縱深層次,是文學作品的核心和靈魂:“遇到一件藝術作品,我們首先見到的是它直接呈現給我們的東西,然后再追究它的意蘊或內容。前一個因素--即外在的因素--對于我們之所以有價值,并非由于它們所直接呈現的;我們假定它里面還有一種內在的東西,即一種意蘊,一種灌注生氣于外在形狀的意蘊。那外在形狀的用處就在指引到這意蘊……文字也是如此,每個字都指引到一種意蘊,并不因它自身而有價值……這里意蘊總是比直接顯現的形象更為深遠的一種東西。藝術作品應該具有意蘊……”1.回旋激蕩于作品深處的意蘊不僅是使語言文字和形象世界這些外在因素體現出審美價值的內在動因,而且是使文學文本獨具魅力、常品常新的奧秘所在。那么,到底應該如何概括和分析文學意蘊的強大功能呢?對于這個問題,理論界歷來眾說紛紜,筆者只想借助“隱秀”二字,發掘一個概括和分析文學意蘊功能的新視角。

  一、關于“隱秀”

  “隱秀”的說法原本出自劉勰的《文心雕龍》:“夫心術之動遠矣,文情之變深矣,源奧而派生,根盛而穎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義為工,秀以卓絕為巧,斯乃舊章之懿績,才情之嘉會也。夫隱之為體,義主文外,秘響傍通,伏采潛發,譬爻象之變互體,川瀆之韞珠玉也。故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深文隱蔚,余味曲包。”2

  這里的“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意指《易》卦之復義互生難以盡述的現象,“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意指水底珠玉無法被明見,只能憑水紋形狀推測其是方是圓的情狀,它們和“重旨”“復義”“秘響”“伏采”“隱蔚”“曲包”等描述性詞語配合在一起,共同說明了“隱”幽深微妙又豐富無限的特點。前輩學者范文瀾、黃侃都對其有過解說和歸納:“重旨者,辭約而義富,含味無窮,陸士衡云‘文外曲致',此隱之謂也。”2“夫文以致曲為貴,故一義可以包余,……蓋言不盡意,必含余意以成巧,……言含余意,則謂之隱,……隱者,語具于此,而義存乎彼。”3一言以蔽之,“隱”所強調的就是文本中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深層意味。

  這里的“獨拔”“卓絕”主要用來說明“秀”的特征,前輩學者多將其歸納為詞句意象的生動秀拔之美和恰切表意之功,如黃侃在《文心雕龍札記》中提出,“秀者,理有所致,而辭效其功……若故作才語,弄其筆端,以纖巧為能,以刻飾為務,非所云秀也……秀以卓絕為巧,而精語峙乎篇中……或狀物色,或附情理,皆可為秀……意有所重,明以單辭,超越常音,獨標苕穎,則秀本焉”4,而范文瀾則在《文心雕龍注》中將劉勰所言之“獨拔”和陸機所言之“警策”相提并論,認為“獨拔者,即士衡所云’一篇之警策‘”5.較之卓絕“精語”,“警策”更注重整體篇章的表達效果。對于“警策”,錢鐘書先生曾在《管錐篇》中做過專門的探討:“采摭以入《摘句圖》或《兩句集》(方中通《陪集》卷二《兩句集序》)之佳句、雋語,可脫離篇章而逞精采;若夫’一篇警策‘,則端賴’文繁理富‘之’眾辭‘襯映輔佐,茍’片言‘孑立,卻往往平易無奇,語亦猶人而不足驚人。”6將黃侃、范文瀾和錢鐘書的論述相互參照,便可歸納出“獨拔”之“秀”的基本特征:生動精妙,效果突出。

  結合南宋張戒《歲寒堂詩話》之中所引用的《隱秀》篇佚文:“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7,我們認為,將“隱秀”這一視角借用到對文學意蘊功能的考察中是完全可行的。如果說“隱”主要指的是含蓄微妙、難以名狀的深層復雜意蘊,那么“秀”主要強調的就是集中鮮明、動人心目的顯在審美效果,其中既包括語言詞句的生動精妙,亦包括文章主旨的醒目獨特。“秀”是和“隱”相對而言的,本文中所談到的“隱秀”功能,指的是文學意蘊以“隱”顯“秀”的審美功能。這一看法主要建立在對“隱”“秀”關系的理解之上。由于《文心雕龍·隱秀》屬于斷簡殘篇,所以我們無法從中確定劉勰對“隱秀”之間的關系是否做過進一步論述,前輩學者對這一問題的認識也多有分歧。黃侃先生更強調二者間的區別,認為“隱”和“秀”是不同的表意方式所導致的兩種相異的文體風格:“隱秀之原,存乎神思,意有所寄,言所不追,理具文中,神余象表,則隱生焉;意有所重,明以單辭,超越常音,獨標苕穎,則秀生焉。”4劉永濟先生則更關注二者間的聯系,認為“蓋隱處即秀處也”8.筆者對二者關系和“隱秀”功能的看法主要是從劉永濟先生的觀點生發而來的,即傾向于認為“隱”和“秀”可以成為水乳交融、辯證統一的有機體,二者的關系,根本還是在“隱”:“隱”是“秀”的前提和基礎,有“隱”才有“秀”;有了“文外之重旨”,才有“篇中之獨拔”;有了復雜含蓄難以言傳的深層意蘊做底,文學篇章才更能彰顯出動人心目又強烈持久的審美效果。

文學作品集

配圖 文學作品集

  二、意蘊之“隱”

  意蘊之“隱”指的是文學意蘊的幽深微妙和難以盡述。具體而言,意蘊之“隱”的形成原因主要有三:首先,意蘊處于作品結構的深層,作為語言和形象世界背后的一種潛在可能性,其本身就具有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含蓄特質。其次,文學創作是一種創造性的藝術活動,藝術活動的創造性本質直接決定了文學作品內在意蘊的朦朧屬性。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的相關論述可以深化我們對于這個問題的理解。在榮格看來,盡管藝術作品是一種復雜的心理活動的產物,盡管心理學家一向熱衷于研究復雜的心理事件并在其間建立因果聯系,但是,面對藝術世界時,心理學家卻難以建立起這種因果分析的理性程式,因為,在藝術活動里,人類生命中創造性的一面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這意味著,藝術創作絕不同于一般心理事件,一般心理事件可以被推導為一種對刺激的反應,“可以從因果性上去做出解釋;但是,創造性活動與單純的反應是完全對立的,它將永遠使人類難以理解。我們只能描述其表現形式;它可能被朦朧地感受到,但不可能被完全把握住”9.文學作品的產生盡管和創作主體的心理活動有關,但是,文學創作作為創造性活動的本質特征也決定了作家的具體心理動向乃至生活經歷并不能夠成為說明和解釋文學意蘊的充足依據。與作家心理活動的非因果性聯系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文學意蘊的朦朧和含混。再次,從文學接受的角度來說,文學作品所揭示的哲理性生命感悟和形而上的存在意義并不是邏輯認識的對象,而是審美體驗的對象,讀者只能從審美體驗出發去感受和領悟文學作品的內在意蘊,很難憑借純理智的方式對其加以確定和把握,更不可能用邏輯判斷和命題的形式把它們清楚明晰地表述出來。凡此種種,勢必會使文學意蘊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多義性、寬泛性、微妙性和難以盡述性,類似于中國古代詩論中常說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言有盡而意無窮”,足以使文學作品具備一種永遠也說不完的藝術魅力。

  意蘊之“隱”所指涉的幽深微妙和難以盡述直接關聯著文學意蘊的復雜性和非確定性,這種復雜性和非確定性大大拓展了語言和形象結構的內在信息場,形成了一種多向度的意義表達方式,優秀的文學作品每每可以因此獲得豐富而深刻的內涵。我們不妨試舉兩例。

  魯迅在散文《風箏》中寫到,少年在故鄉的時候,“我”認為玩風箏是沒出息的行為,可多病瘦弱的“弟弟”偏偏特別喜歡風箏,為了防止“弟弟”淪落為沒有出息的孩子,“我”心安理得地毀掉了他正在偷偷制作的風箏。直到中年以后,“我”才意識到自己昔日的粗暴行為是一種“精神的虐殺”.但是,面對“我”的懺悔,“弟弟”只是驚異地笑著:“有過這樣的事嗎?”簡單明了的敘述所帶來的是極其豐富的審美體驗,因為該文本隱在意蘊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大大擴充了單純形象的內在信息含量,使簡單明了的敘述成了一種多向度意義的表達方式,使讀者獲得了極其豐富的審美體驗。在這里,我們試著以管窺天,從幾個有限的層面感受一下這篇經典佳作的復雜意蘊。其一,心靈隔膜所帶來的失落和無奈。懺悔的意義只能在被傾聽、被寬恕中得到實現,“弟弟”的忘卻使“我”永遠失去了以懺悔獲得救贖的可能,只有在孤獨的自我拷問中獨自背負起這沉重的虛空,這是一種孤獨人生刻骨銘心的悲涼體驗。其二,對健忘行為的痛心和失望。“弟弟”的童年創傷記憶已經消失,長期折磨著兄長的痛悔之情只不過是一個虛妄的精神泡沫,這本身就意味著,“我”為之深深自責的“精神虐殺”行為在“弟弟”那里卻是合情合理的,根本不值得為之痛苦介懷,如此麻木健忘的個體非但沒有能力和意識去完成精神上的自我救贖,反而會對幾千年來的“精神虐殺”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其三,無處傾訴的兒時回憶使“我”和春日故鄉的精神聯系變得無可把握。對于“我”和“弟弟”共同的故鄉記憶來說,因風箏而起的沖突似乎應該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假想出來的和“弟弟”“嚷著、跑著、笑著”放風箏的補過場景中,“我”仿佛回到了“久經訣別的故鄉”,在一派“春日的溫和”中享受著久已失去的歡快童年,但是這種源自心靈深處的還鄉沖動一經出口,即遭幻滅,“弟弟”已經什么都不記得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和故鄉的精神聯系早已失去,留下的只是無可把握的悲哀、悵惘和空虛。如此,對隔膜的無奈和自我拷問的決心,對遺忘的痛心和直面空虛的勇氣,對故鄉的追懷和還鄉沖動的幻滅等種種意蘊交織在一起,就使得作品呈現出了一種既孤獨又悲壯、既彷徨又執著、既虛幻又清醒的復雜況味,給讀者留下了無盡的審美體驗。

  又如,沈從文1929年創作的小說《蕭蕭》。主人公蕭蕭從小失去父母,12歲時,做了一個3歲孩子的童養媳,過上了吃飽穿暖的生活。15歲時,蕭蕭受到長工“花狗”的誘騙而失身懷孕,面臨著被“發賣”的懲罰,在等待合適主顧的日子里,蕭蕭的兒子牛兒出世,合家歡喜,“發賣”的事情也無人再提。26歲時,蕭蕭與丈夫圓房,兩年后,又抱著新生的毛毛,照規矩為12歲的牛兒迎娶了一個18歲的媳婦。作家以樸實無華的語言文字勾勒出了一種淳樸自然的生命形態,但讀者所感覺到的并不只是輕松和愉悅,還有朦朧飄忽的憂郁情緒、模糊深廣的人生哲思和含義曖昧的復雜感受。造成這種復雜感受的,即是隱藏在表層敘事結構背后的多元的、矛盾的和不確定的深層意蘊。應該說,小說所描寫的生活環境里,處處洋溢著牧歌式的單純、寧靜和天真,蕭蕭雖然是個家庭地位較低的童養媳婦,卻一直受到夫家的厚待,即使產下了私生子牛兒,夫家人也沒有嫌棄蕭蕭母子,反而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牛兒“平時喊蕭蕭丈夫作大叔,大叔也答應,從不生氣”.這種生存方式的描寫,背后所隱藏的是贊美質樸生活、肯定本真人性等深層意蘊。但是,和贊美、肯定同時并存的,還有另一種頗為悲涼的意蘊。蕭蕭起起落落的人生經歷實際上是被外在偶然因素隨意撥弄的悲喜劇,在封閉自足的鄉村文化體系中,女性的價值主要體現為傳宗接代的生殖功能,蕭蕭以生下兒子為條件換來了被家族和鄉村重新接納的幸運。但是,對于自己的實際生存狀態,蕭蕭始終茫然無知:先是順應青春欲求接受了“花狗”的引誘,然后便是聽天由命地等著夫家懲處發賣,最后是怡然自得地抱著孩子觀看又一場幼夫長妻的婚禮。理性的缺失使生命墮入了無意義的蒙昧輪回,另一個童養媳嫁過來的場景給蕭蕭帶來的只是看熱鬧的好心情。也許,這并不是因為蕭蕭遺忘了自己昔日的傷痛,而是這傷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她只是被動地順應著自然本能的驅使和鄉間生活的規范,對自身的獨立價值和情感需求始終無知無覺,當然也就談不上什么難以消弭的心靈創傷。在現代社會里,這種蒙昧麻木的生活狀態和個體意識的全面缺失只能使鄉村文化無可挽回地走向沒落。值得注意的是,小說盡管揭示出了鄉村生活的嚴重弊端,卻并沒有因此對其加以全盤否定,相反,我們從蕭蕭的故事中,仍然能夠感受到敘述者對鄉村生活的詩意觀照和脈脈深情。如此,一面是對封閉自足自然平和的生存方式的欣賞認同,一面則是對處于這種生存中的人們精神狀態的反思質疑;一面是深深的遺憾和憂慮,一面又是濃濃的懷念和眷戀;一面是鄉村生活的熱情贊歌,一面又是鄉村文化的悲涼挽歌。正是這種不確定且相互矛盾的隱在意蘊鑄就了小說《蕭蕭》的無盡魅力。

  三、篇章之“秀”

  有了復雜含蓄、難以盡述的深層意蘊做底,文學篇章才更能彰顯出動人心目又強烈持久的顯在審美效果,這就是篇章之“秀”.具體說來,意蘊之“隱”對篇章之“秀”的造就作用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

  其一,語言詞句的生動精妙。如果將文學作品視為一件藝術成品,那么詞句所發揮的就是最基礎和最直接的造型作用,它不僅承載著傳達創作主體微妙情感和復雜思想的重任,而且擔負著激發接受主體審美再創造熱情的使命。所以,杰出的作家都深諳語言錘煉之道,他們會努力根據特定的語境及所要表達的感情揣摩和把握每個詞和每句話的情調、色彩、冷暖、節奏感,精心選擇最合宜的詞句,以保證文學語言的表現力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但是,語言詞句的生動精妙并不單單取決于作家的語言儲備和精心錘煉。在文學作品這個表情達意的有機結構整體中,語言詞句和深層意蘊往往是難解難分的,深層意蘊好像是一種潛在的氣流,把每個詞和每句話都籠罩在一種難以言說的氛圍之中,影響和決定著所有語言詞句的內涵和意義。翻開古今中外的名篇佳作,我們不難發現,很多語言詞句之所以令人感到生動精妙,并不是因為其自身的特殊屬性,而是因為其內在屬性和文本的深層意蘊相互融合所滋生出的情感和意味。雖然我們可以將這些詞句對文學意蘊的貢獻和作用分析出來,但是,離開了隱在的深層意蘊,語言詞句的生動精妙也就不復存在了。換言之,正是復雜含蓄難以盡述的深層意蘊賦予了語言詞句新的內涵,使其經歷了一個從文學作品所使用的符號到文學作品有機成份的轉化過程,任何語言詞句,只要成功經歷了這個過程,就會超越自身的有限性和獨立意義,成為一種生動精妙足以表情達意的“活”的存在。我們仍以《風箏》和《蕭蕭》為例。在《風箏》中,當“我”向“弟弟”懺悔往事希望得到寬恕的時候,“弟弟”的反應是:“’有過這樣的事么?‘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么也不記得了。”在《蕭蕭》中,當牛兒迎娶童養媳的時候,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在屋前榆蠟樹籬笆間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無論是描寫“弟弟”反應的句子還是描寫蕭蕭看熱鬧的句子,無論是“驚異”這個詞還是“一個樣子”這個詞,其本身都談不上“獨拔”“卓絕”或是“警策”,但是,這兩部作品復雜含蓄難以盡述的深層意蘊決定了這些詞句的豐富內涵和傳達生命復雜感受的特殊能力,使它們成了個性化心靈體驗的生動載體:與“驚異”一詞相聯系的,是懺悔者的失落、覺悟者的孤獨、健忘者的麻木、清醒者的痛心、懷鄉者的幻滅;與“一個樣子”這四個字相聯系的,是封閉自足的鄉村生活,是蒙昧輪回的生命狀態,是理性精神的徹底缺失,是習俗力量的強大慣性,是無視個體價值的麻木和病態,亦是不思改變的被動生活方式所帶來的寧靜與安適?此坪唵蔚脑~句因了深層意蘊的介入而成了生動精妙的“警策”之語,足以引起讀者的情感震動。

  其二,審美感受的強烈持久。舉凡耐人尋味又動人心目的佳作,大都是不確定的精神意蘊和強烈真切的審美感受的有機統一。換言之,正是多重感悟、啟示所造成的豐厚審美彈性,賦予了作品飽滿動人的藝術生命和耐人尋味的多維度體驗空間。這種藝術生命和體驗空間呈現出的巨大感染力足以給讀者帶來強烈的震撼和持久的感動。李商隱的詩歌《錦瑟》便是一個典型的例證。“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詩中典故和意象的堆疊與活用,使該詩呈現出迷離恍惚難以盡述的精神意蘊,但是這種豐富復雜、朦朧含蓄的精神意蘊卻傳達出了一種真切強烈的審美感受:對逝去時光的迷惘彷徨、無限惆悵。又如海子的詩歌《抱著白虎走過海洋》:“傾向于宏偉的母親/抱著白虎走過海洋∥陸地上有堂屋五間/一只病床臥于故鄉∥傾向于故鄉的母親/抱著白虎走過海洋∥扶病而出的兒子們/開門望見了血太陽∥傾向于太陽的母親/抱著白虎走過海洋∥左邊的侍女是生命/右邊的侍女是死亡∥傾向于死亡的母親/抱著白虎走過海洋”.純粹夢幻式的畫面組合和富有神話色彩的場景拼貼使作品意蘊的表達方式趨向于寓言化、象征化甚至謎語化,但是,謎語般的精神意蘊卻呈現出了強大的生命力和輻射力,將讀者籠罩進一種宏闊超拔的精神氣象中,使讀者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種難以遏制的激情,在激情中生發出真切強烈的審美感受:宏偉、故鄉、太陽和死亡這四種傾向交織出了生命本身的復雜內涵,而母親懷中的白虎則仿佛是生命中災難和創生的咒符,給她的形象籠罩上了一層神秘而悲壯的色彩。抱著白虎的母親,承載著崇高和苦難、新生和毀滅、希望與絕望等種種對稱又對抗的力量,內心燃燒著對熾熱生命的渴望和對精神超越的不懈追求,向死而生、義無反顧、勇往直前,成為生命之源和意志之源的聚結點,復雜的生命感受和堅定的生活信念就在這個聚結點上融為一體。再如老舍的小說《斷魂槍》,對時代變化中個體生存狀態的關注和生命價值無從寄托的虛無主義氣息交織在一起,對現代潮流的認可尊重和對傳統文化的依戀痛惜糾纏在一起,這種深層的心理沖突造成了文本內部的緊張感,共同鑄就了一種既悲涼迷惘又執著憤激的復雜意蘊。正是在這種復雜意蘊的作用下,沙子龍這個過時江湖俠士才能激發出讀者真切強烈的悲劇體驗和審美感受:他失意彷徨又矜持孤傲,內心痛苦卻神態超然,為了捍衛昔日走鏢事業的光榮,他不愿像王三勝那樣,將功夫當作掙飯吃的手段和炫耀的本錢,寧可自居為與世無爭的客棧老板。出于對時代變化的清醒認識,他拒絕了孫老者的學藝請求。在他看來,昔日威震西北的“五虎斷魂槍”只能與走鏢事業同在,既然走鏢的行業已日薄西山,那么“五虎斷魂槍”只有自覺淡出新的時代才有望維護它最后的尊嚴:“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而后,拄著槍,望著天上的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嘆一口氣,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又微微一笑,’不傳!不傳!‘.”小說的意蘊是豐富復雜難以盡述的,但是末世英雄的執著和蒼涼卻是具體可感的,蕩氣回腸的強大審美效果即由此而生。

  要之,幽深微妙的深層文學意蘊和動人心目的顯在審美效果之間存在著水乳交融的因果關系:難以盡述的文學意蘊滲透在字里行間、灌注于形象世界,就好像古代禪宗所說的“水中鹽味,色里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體匿而性存,無痕而有味,鮮明的理性認識和確定的價值判斷雖然已經隱去,但是無限豐富的文本內涵和多維度的感受空間卻造就了強烈持久的審美效果。文學意蘊的“隱秀”功能由此可見一斑。

  注釋

  1黑格爾:《美學》(第1卷),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第25頁。
  2(3)劉勰:《文心雕龍·隱秀》,見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下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632、633頁。
  3黃侃著,吳方點校:《文心雕龍札記》,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91頁。
  4(5)黃侃著,吳方點校:《文心雕龍札記》,第191-192、192頁。
  5劉勰:《文心雕龍·隱秀》,見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下冊),第633頁。
  6錢鐘書:《管錐編》(第3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198頁。
  7張戒著,陳應鸞箋注:《歲寒堂詩話箋注》,四川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58頁。
  8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57頁。
  9榮格:《心理學與文學》,馮川等譯,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25頁。

    孫媛.文學意蘊“隱秀”功能新解[J].廊坊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35(04):5-9.
    相近分類:
    • 成都網絡警察報警平臺
    • 公共信息安全網絡監察
    • 經營性網站備案信息
    • 不良信息舉報中心
    • 中國文明網傳播文明
    • 學術堂_誠信網站
    赌场筹码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