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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茲的威權主義思想及其缺陷研究

時間:2020-01-17 來源:武漢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作者:田培利 本文字數:16348字

  摘    要: 林茲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存在概念指稱不明、特征模糊以及論證不嚴謹等缺陷。長期以來學界對此未加審視,習慣性地將威權主義等同于“非民主體制”。通過采用薩托利的概念分析法,發現林茲所指的“威權主義”是一種集統治規范與政治手段為一體的政治統治方式,具有獨立性和混合性的特點。超越非民主體制論,在理論上將威權主義與非民主體制進行切割,將政治統治方式與政治體制脫鉤,有助于更準確地理解威權主義。

  關鍵詞: 威權主義; 非民主體制; 林茲; 薩托利的傳統;

  Abstract: There is a dominant consensus that Linz's authoritarianism is non-democratic regime.But it's a dogmatic view.On the one hand,Linz's definition of authoritarianism is inconsistent.The term 'authoritarianism' designates not only non-democratic regime,but also a situation,a rule.The meaning is vague.On the other hand,the argument is defective.The need for a conceptual analysis applying with the Sartori tradition is most evident in light of the situation.It finds that authoritarianism is a governing rule,which integrates political rule,political means,characterized by its independence,hybrid.It separate authoritarianism from political regime.

  Keyword: authoritarianism; non-democratic regime; Linz; the tradition of Giovanni sartori;

  一、 問題的提出

  20世紀至今,威權主義歷經興起與衰微、變革與回潮,成為一個日益復雜、耐人尋味的政治現象。作為20世紀下半葉以來重要的政治學家之一,林茲以威權主義的開創性研究享譽政治學界,可以說研究威權主義言必稱林茲。他所主張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已成為學界的共識,甚至是常識,以至于學者們形成了“威權主義”就是非民主體制的慣性認識。然而,面對理論的演進、現實的發展,特別是21世紀以來政治格局的實際,林茲的威權主義理論面臨越來越多的挑戰,面臨幾近解釋失靈的境地。

  從理論上看,“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民主”的類型學框架越來越失去解釋力。民主化“第三波”以來,很多國家建立了民主制的政治框架,但是威權主義并未因之消失。這種被稱之為“灰色”政治區域或政治“霧區”的混合性現象引起學界的關注。為了對新的政治現象作出有效識別,學者們在民主與威權主義的分類、界定、區分、組合上作了大量研究。按照盡可能增加分析的差異性又避免概念過度延伸的原則,通過種類層級、總—分層級的方法,提出了弱化類型的民主、弱化類型的威權主義等概念[1]。因此,“形容詞+威權主義”、“形容詞+民主”式的術語不斷產生,但囿于“威權主義—民主”的政治體制類型學框架,不僅沒有厘清概念以推進理論討論和經驗分析,反而產生了像“民主威權主義”[2]這樣更為含混的概念。另外一個更具挑戰性的問題是,如果威權主義是非民主體制,那么,如何理解“民主化時代的威權主義”[3]、如何理解混合體制“混合的是什么”[4]?這是一種悖論還是啟發學界需要重新理解威權主義?
 

林茲的威權主義思想及其缺陷研究
 

  從實踐上看,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未能準確反映政治生活實際,F實中,威權主義與民主的混合是一個普遍的、長期的現象。米勒認為[5],選舉與威權主義已經共存于同一政治生活中長達數個世紀。在拉丁美洲,至少有12個威權國家在19世紀下半葉開始進行議會和總統選舉,而它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14年秘魯的總統選舉,1837年的哥倫比亞選舉輪替。而到21世紀的最初十年,混合體制已經占到全部政治體制的近25%[6]。另一個事實是,在國家結構中存在“威權飛地”、“地方性威權主義”等威權主義與民主相互交錯的政治現象。所謂“威權飛地”指的是在民主體制的某一領域或某一方面存在威權主義政治活動。這一概念廣泛用以研究拉美民主政治,甚至用于關于美國南部政治的研究[7]。地方性威權主義是指當國家實現全國性民主化的情況下地方仍存在威權主義。吉布森以墨西哥的瓦哈卡、阿根廷的森蒂亞戈為例說明在發展中和后共產主義世界民主國家中地方威權主義是一種真實存在[8]。

  上述情況表明,視威權主義為非民主體制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面臨著挑戰。究其原因就在于,對威權主義的認識長期以來是在民主理論的透鏡下觀察的,是在“威權主義(非民主)—民主”的政治體制二分框架下展開的,這與林茲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的學術傳統息息相關。走出這一困境,必須審視林茲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這正是重新理解林茲威權主義理論的重要意義。

  二、 林茲的威權主義研究解析

  (一) 背景與動因

  1.林茲有特別的成長經歷。

  個人經歷是影響林茲開展威權主義研究的重要因素。林茲是西班牙人,但出生于德國波恩,對納粹德國、佛朗哥時期的西班牙政治生活都有親身感知。他對政治社會問題十分早熟,十歲之前就萌發了對納粹主義、佛朗哥有限多元主義等問題的思索。佛朗哥統治時期的經歷則使他對非民主體制產生濃厚興趣[9]161。雖然父親為德國人,但他視西班牙為祖國,十分關注西班牙政治。因此,在美國求學期間對將佛朗哥政權劃歸為極權主義的觀點產生了質疑。另一方面,他熟知德國政治問題,對納粹德國體制和佛朗哥西班牙體制的差異有敏銳洞見。他舉例說[9]163,在納粹德國時期,如果你要結婚,市政廳會送給你一套希特勒的《我的奮斗》作為禮物。而在佛朗哥時期,幾乎沒人讀佛朗哥的著作,大多數書店也不出售佛朗哥的著作。二者在意識形態控制程度上的巨大差異可見一斑,這正是區分極權主義和威權主義的關鍵維度。由上可知,林茲對兩個政權、兩種體制理性認識和感性認識的交織,影響了其研究主題的選擇,塑造了其學術觀點。

  2.林茲對極權主義有深入認識。

  林茲之所以提出“威權主義”概念主要源于“極權主義”不能準確刻畫佛朗哥政權的性質。因此,理解林茲的威權主義研究,首先要理解極權主義。林茲認為極權主義是現代性的后果之一,具有系統意識形態、單一的群眾性工具性政黨、一元化權力中心三個核心要素,它破壞了國家與社會的界限,建立了總體的政治化的社會。[10]66在林茲看來,盡管在佛朗哥早期會有極權主義的傾向和一些實踐,甚至會有類似的言辭,但是佛朗哥并不準備創造一個全面控制一切的總體性國家[9]162。原因在于實現極權主義既需要一定的技術經濟條件,又需要有強有力的單一政黨作為社會基礎。但西班牙政治中的多元因素從未消除,因此,西班牙從來不具備這樣的必要條件,將西班牙視為極權主義并不恰當。當然,佛朗哥也不試圖建立一個民主體制[10]162,由此林茲提出“威權主義”概念。在此后的研究中,極權主義與威權主義之間的關系、分類與分型等問題一直貫穿林茲非民主政治體制的研究始終,并且不斷修進改進,這都離不開林茲對極權主義的深入理解。

  3.政治發展類型學面臨挑戰。

  弗里德里希、布熱維津斯基、希格蒙德·紐曼、阿倫特等人基于“極權主義—民主”的政治體制劃分方式,對非民主體制開展了研究。林茲認為[11]251,將極權主義—民主視為二分法或連續統進行政治體制分類帶來很多問題,主要是,一方面,正如英科爾斯所言:“在極權主義模式中囊括了像納粹體制這樣非常接近極權主義(理想型)的政治體系,也有法西斯這樣不怎樣像的,還有西班牙這樣只在某些方面像的政治體系。”而對當時的一些新興獨立的國家,則會冠以因“形容詞+”的術語來描述。如,指導型民主制、基本民主制、總統主義民主等。[11]280另一方面,在將一些政治體系劃分為這一極或另一極時,缺乏科學的標準。上述情況與當前威權主義研究中面臨的問題如出一轍。因此,超越“極權主義—民主”分類方法,以發揮類型構建在政治學研究中的作用,成為當時學術面臨的挑戰,也是學術發展的一個突破口。

  4.世界政治格局深刻變動。

  無論是林茲對于西班牙政治的關心、還是對極權主義的理解,以及政治發展類型學面臨的挑戰,都需要從世界政治格局的深刻變動中尋找動因。二戰后舊的殖民體系瓦解,一大批國家通過民族解放運動獲得獨立,從1946年到1970年,世界政治實體從80個國家增加130多個,呈現出“地理有界、政治單元無限膨脹”的狀況,政治體系的光譜不斷延伸[12]。政治學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把更多的國家納入政治體系的類型構造中去,進而在跨國的、大規模的比較政治研究上作出努力。這就意味需要提出新的概念新的理論分析工具去把握現實政治的變化。與此同時,從1959年開始,佛朗哥政權實行經濟改革自由化,社會轉型和現代化加速,政治上逐漸寬容,法制上逐漸健全,社會上逐漸多元,經濟上走向發展主義的道路,到20世紀60年代后期,佛朗哥主持的政治體制更加開放、更加負責。[13]345-372這也是林茲不同于其他學者主張佛朗哥政權是威權主義的一個時代因素。到20世紀90年代,受蘇東劇變等重大政治事件影響,林茲認為政治體制的三分法對“民主理論家和行動者”“喪失了以往的用途,而且已經成為一種障礙”[14],為此,他又提出重構非民主政治體制的分類體系。這意味著現實政治的變遷是推動政治學研究的根本原因和出發點,政治學在不斷回應現實的挑戰中發展。

  (二) 主要內容和貢獻

  1.定義“威權主義”。

  林茲首次提出了關于威權主義的定義。認為威權主義是如下一種政治體系,它具有有限的、沒有責任性的政治多元主義,存在一定的觀念傾向,但缺乏一套主導性的精細的意識形態;除某一發展時期之外,沒有廣泛深入的政治動員;威權領袖個人(有時或是由少數人組成的集團)的權力行使雖然缺乏明確的界定,但實際上卻相當程度上可以預測”[11]255。有限多元主義、寬松的意識形態、有限的政治動員、非責任性的權力運行,是威權主義的主要特征,是與其他體制區分的主要維度。其中最核心的特征是有限多元主義,突出表現為存在一些多元主義的制度安排。這是與極權主義國家吞噬社會、民主體制下不受限制的多元主義有顯著區別。這一概念不僅清晰界定了佛朗哥政權的主要特征[15]28,更為重要的是為既非極權主義又非民主體制的“中間類型”政治體制找到了共同的“標簽”。這使得越來越多的國家被納入了威權主義理論視野,在比較政治學研究中產生重要影響。

  2.提出威權主義是一種非民主體制。

  “威權主義”概念是在與極權主義、民主體制的對照中,尤其是與極權主義的對照中,以佛朗哥政權為原型而形成的,主要是試圖從極權主義中剝離“威權主義”。這是概念清晰化、分類準確化的努力。林茲認為[16]145,作為非民主體制的一種類型,威權主義是“自成一體的”、“獨特的”的一種體制,具有普遍性與多樣性。而此前的非民主政治體制分類中僅有極權主義一種,并具體指向納粹德國和當時的蘇聯。但林茲并未在定義中明確界定威權主義為非民主體制,而是在提出極權主義與威權主義的區別是實質性的而非“非民主體制”發展的不同階段時首次提及[11]260。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由此產生。此后,《極權主義與威權主義體制》一文全面進行了論述,較之《威權主義體制:以西班牙為例》,該文進一步描述了威權主義體制四個維度,建構了威權主義類型學。

  3.建立現代非民主政治體制類型學。

  以考察佛朗哥政權為出發點,林茲開始了非民主政治體制類型學的研究。“極權主義—威權主義—民主”的劃分為林茲開展系統的非民主體制比較奠定了基礎。在1975年出版的《政治科學手冊》中全景式地對包括極權主義、傳統權威和個人統治、威權主義在內的非民主體制進行了分類研究。在這篇長文中,一方面,林茲區分了現代非民主體制與傳統非民主體制。認為極權主義與威權主義體制屬于現代非民主體制,后者包括考迪略、蘇丹制等。1996年進一步將蘇丹制、后極權主義納入現代非民主體制。另一方面,提出官僚—軍事威權主義、有機國家主義、后民主社會的動員型威權主義等6個亞型。林茲的研究展示了寬廣的理論視野和深厚的學識,被稱為20世紀思想家中少有的能夠將充分的歷史知識與遠大的理論抱負結合起來系統開展當代政治研究的學者[15]27。

  4.實現哲學—法學研究路徑向經驗研究的轉變。

  20世紀20—30年代,歐洲興起威權主義研究。當時的國家理論和憲法學者施米特、齊格勒、海勒、沃格林等人以及法蘭克福學派的主要成員都參加到了威權主義的討論之中,討論對象主要是魏瑪共和國、德國納粹等,圍繞的中心問題是危機時期國家政治秩序的維系以及與保守主義政治經濟的格局轉換、發展道路等等,這些問題也是時代問題,是20世紀上半葉“極端年代”在學術上的回應。但這些討論有濃厚的哲學、法學色彩。林茲從20世紀50年代起在哥倫比亞大學接受社會科學訓練,他對威權主義的研究是從政治科學的角度出發的。一方面,回歸比較政治學分類傳統,從建構類型的角度開展了經驗研究,把威權主義視為政治體制的一種理想型,另一方面,林茲是當時唯一一個從功能主義視角對威權主義進行“最為可信和系統的研究”的學者[17],特別是關于威權主義的定義掩蓋了意識形態判斷,其模型可以適用于同類政治體制的研究。由此,在科學化上邁出重要一步,實現了威權主義研究路徑的轉變。

  三、 林茲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的主要缺陷

  林茲的合作者、也是他的學生閔格爾認為,含混矛盾、觀點搖擺是林茲所喜歡的著述風格[18]7。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也存在同樣的問題。一方面,在“威權主義”的指稱上,林茲并未清晰一致地指明威權主義是“政治體制”,在威權主義的特征上,其描述模糊了“非民主”與“民主”的界限,另一方面,林茲所述的觀點與其所開展的論證并不統一,理論并不連貫通透,在論證上存在諸多瑕疵。簡言之,林茲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充滿內置矛盾,缺乏有力論證;\統地認為威權主義是非民主體制是學界的一個模式化的認識,有以訛傳訛、失之于刻板化之嫌。

  (一) 指稱不明:“威權主義”有多種指向

  1.威權主義是有特指的政治體制。

  林茲交替使用“威權主義”與“威權體制”[11]263-268兩個術語,將威權主義等同于政治體制(political regime)。但對于何謂“政治體制”,并沒有正式定義,而是從國家—社會關系的角度,從“威權體制”、“威權政府”、“威權社會”的概念區分中理解“政治體制”的含義。認為威權主義是“政治體制”而非“政府”,因為在威權主義情形下,其政治機構的專門化、分化程度較低,與“政府”相比,“體制”一詞的指向更為寬泛,但較為準確。這在于不僅僅只有政府承擔了威權主義的功能,其他政治機器也是如此[10]160-161。另一方面,沒有使用“威權社會”一詞,因為與極權主義相比,在威權主義體制中國家與社會分野依然存在,并沒有消失,社會并沒有完全被國家吞噬。“體制”既說明了威權體制下“社會”的存在,也表明社會并不是一個獨立于國家、政治的領域,政治機構會滲透、干預社會生活,甚至塑造社會,而不是放任社會。社會的自主性與民主國家有明顯區別。因此,林茲所指的“政治體制”是與“威權主義”有特定關聯的,描述了威權主義下特有的政治狀態、政治現象?梢哉f,“政治體制(political regime)”指的就是威權主義。

  2.威權主義是某種政治體系。

  林茲最初是通過討論政治體系的類型提出“威權主義”的,并在定義中明確指出“威權體制是政治體系”[11]255。其主要動因之一便是認為以“極權主義—民主”二分法不足以準確概括、分析佛朗哥政權的政治狀況。從“極權主義—民主”二分法發展為“極權主義—威權主義—民主”三分法,把以佛朗哥時期西班牙為代表的一類政治體系視為獨特的一個類型,目的在于更科學、更有效地對政治體系進行分類。因此,林茲認為威權主義是與極權主義、民主并行的一種政治體系。進而,把研究的著力點集中在政治體系的“某一個側面、某一個特征”上,這也是林茲所明確指出的聚焦于權力行使方式、組織方式、鏈接社會的方式,聚焦于信仰體系的本質,聚焦于公民在政治過程中的角色[10]160,也就是從政治體系的政治維度進行分析。

  3.威權主義是某種政治局勢。

  林茲在《極權主義和威權主義》中提出,威權局勢也是一種威權主義[10]240-245。他具體以兩種情形加以說明:一是前極權主義階段的政治形勢,如,德國極權主義、意大利法西斯主義等形成階段造成的局面。這一階段,有利于極權主義的因素正在形成,特別是非常重要的追求極權主義烏托邦的組織在形成,但是其地位尚未鞏固,極權主義尚未成為制度。與此同時,一些組織、機構比如軍隊、教會、商業組織、利益集團等仍然有一定的自主性,多元主義仍然存在。另一種情形是指威權主義未能制度化的一種政治狀態。比如,1964年以來巴西軍人政權統治時期的狀況[19]。為消除腐敗,結束古拉特政府造成的混亂、消除共產主義威脅、恢復民主,巴西軍人采取種種緊急措施,但并沒有廢止當時有效的1946年憲法,而是力求保持一定的民主政治體制的要素。不過,由于頒行的制度法變化急劇、此間憲法的創制與修正、總統繼任引發的激烈政治斗爭等等,巴西軍人政權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中,威權主義并沒有制度化。因此,1973年林茲在《威權巴西的未來》一文中指出巴西政治制度最終會是什么性質遠未確定[20]235,巴西軍人政權所處的不過是一種威權形勢、局勢。

  (二) 特征模糊:有限多元主義與民主邊界不清

  有限多元主義是威權主義的核心特征,是威權主義區別于極權主義、民主體制的關鍵。因此,有限多元主義也成為學者們對林茲威權主義概念批評的焦點[15]36。西班牙歷史問題研究者拉姆雷茲認為,政治學家已經深入地闡釋了多元主義,只有當權力有不同的來源時講多元主義才有意義,林茲誤用了“多元主義”,這樣使用術語是不夠嚴謹的。勞拉則認為,林茲混淆了社會領域的多元化和由多元主義者創造的法律—憲法多元主義;煜@兩個問題后果是嚴重的,需承擔嚴重的學術責任[15]36。盡管林茲也提出威權主義是有限多元主義與民主體制下的無限多元主義不同,但針對林茲的這些批評是有一定的道理。從林茲關于威權主義有限多元主義的論述中可以發現林茲的定義縮小了威權主義與民主的距離,模糊了二者的區別。

  1.政治權力多元化。

  按照林茲的描述,有限多元主義所體現出的威權主義的最大特征在于它并不試圖控制整個社會、經濟、文化等組織和機構。社會上存在不由或不依附于國家創立的團體,教會、軍隊、官僚等都是獨立的社會公共機構。權力通道并未被單一組織完全壟斷[11]264,在一定范圍內還存在權力的競爭,政黨只是權力多元主義的一個選項[22]。從長槍黨到國民運動,雖然是佛朗哥時期的唯一政黨,但并不是一個組織健全、紀律嚴密的政黨。1939年后長槍黨散漫無序,作為“統一黨”從未擁有毫無爭議的統治權[21]120-123,1943年9月一項公報指出,長槍黨不再是一個政黨,而被國民運動所取代,旨在聯合更廣泛的勢力[13]258。統治集團以及社會精英構成體現出相當的異質性、價值主張也呈現出多元性。據其統計[11]275-276,1938—1962年間西班牙內閣中有來自長槍黨、軍方、;手髁x者以及技術或民事專家、天主教等方方面面的精英,這與極權主義的清一色的組成有很大區別。從精英的總體構成來看,長槍黨成員在內閣、議會、地方行政組織等并未占多數,在基層的市政政務會中甚至不到10%[11]279-280

  2.政治參與多元化。

  一方面,存在認可的或默認的公開的政治反對力量。雖然佛朗哥政權禁止反對黨的存在,但是容忍政治反對派的存在,并且政治反對力量呈現出多元的狀態。按照反對派與體制的關系,可以分為體制內反對派、體制外反對派。體制內反對派,也稱為半反對派,基本認同或暫時接受政權,并不在根本上挑戰政治體制,但在具體政策的取向上、國家的發展方向上會持有不同意見。主要是倡導不同政策關注點的團體、精英內部的異見者、起初認同體制但并未參政的異見者[22]191-199。體制外反對派包括法外反對派和非法反對派。前者從嚴格意義上講并沒有違法的活動、沒有受到法律制裁,但尋求改變基本的體制[22]219,與體制的憲法精神相悖。另一方面,存在政治參與機制。自里維拉時期,西班牙就創立了的國民議會,廣泛吸納教會、文化機構、軍隊、商界等代表參與政治,并鼓勵商界成立利益集團。這些都為制度化的政治參與提供了平臺[11]256。在議會等機構,允許反對派對政府政策進行討論,不少政府的議案被擱置或者作出重大修改。政權內部不同集團之間借助議會平臺進行質詢、辯論[22]205。

  3.意識形態多元化。

  與極權體制、民主體制相比,威權主義的意識形態是一種弱化的意識形態,林茲稱之為政治理念。政治理念與意識形態的差別是理解威權主義極為重要的一個變量,政治理念是一種思想認識,價值取向、政策主張,甚至是一種政治訴求。與意識形態相比,政治理念缺乏理論性、系統性、連貫性、深刻性、綜合性,明確缺乏強烈的烏托邦因素。比如,社會上允許各種思想流派存在,一度禁止的馬克思主義書籍恢復傳播,市面上不同馬克思主義者的譯作均有銷售[22]211。在意識形態的管制上,威權主義沒有強烈的政治灌輸、沒有一貫的宣傳鼓動。在西班牙大學的一些圖書館甚至沒有佛朗哥的著作。一些組織,如教會,其出版物免于政府的審查,形成了不受政府干預的輿論孤島[11]266。

  (三) 論證有疵:觀點所述與所論不一致

  1.“自成一類的體制”與體制分類的殘余項。

  林茲認為,關于威權主義的認識有兩種傾向,一是認為威權主義是有缺陷的極權主義或民主,最終要走向極權主義或民主的方向[10]252-253。主張威權主義是有缺陷的威權主義的觀點認為,之所以沒有實現極權主義,是因為行政管理無效率、經濟落后或者受到外部影響或壓力。認為威權主義是某種類型的民主的觀點,則把威權主義等同為“有機民主”、“選擇性民主”或“指導性民主”等形形色色的民主。這種兩種傾向均認為威權主義是從極權主義走向民主的連續統上的某個點,其終點會是民主或極權主義。林茲則認為威權主義是“自成一類”的政治體制,有其獨特的本質,而非極權主義與民主體制連續統上的某一點。另一方面,林茲認為“不是什么”是下定義最簡便的方法,并通過“非+”的否定性方式來界定威權主義。按照這一方法,林茲將既非極權主義又非民主的政治體系定義為威權主義。而又將極權主義與威權主義定義為那些不像民主的政治體系。顯然,與其說這是定義方法,不如說一種歸類方式。與此同時,雖然林茲討論了民主的定義,并以熊彼特的競爭性民主和達爾的多元民主作為其所理解的“民主”。但林茲并未嚴格按照概念內涵的容斥性界定“非民主體制”,對于為何威權主義是非民主的,并未作深入分析,只是視“至少在某一特征上不同于民主的政治體系”為非民主體制[10]51,這導致“威權主義”成為一個殘余項,從而概念的科學性、精確性就無法得到保證。

  2.系統比較與零碎描述。

  比較政治學是政治學諸多分支學科中唯一以方法命名的學科,系統的比較是比較政治學基本的方法論要求。比較的前提是比較對象的相似性與差異性,以求同中之異,異中之同。在林茲提出“威權主義”之所以必要時,是因為可以從其解決政治體制面臨的共同問題上看出威權主義的獨特性。這些維度主要是合法性的維護和取得、精英錄用、利益聚合和表達以及在社會經濟領域做決策的差別方面[11]254。按照林茲的邏輯,這些維度實際上是用于比較極權主義、威權主義、民主的指標,但是林茲并未就此展開比較。再比如,政治體系是政治科學化的典型術語和分析框架,政治系統分析、結構功能主義等是政治體系研究的常用路徑。林茲把威權主義界定為政治體系,但并沒有遵循這些分析框架,既沒有研究經濟—社會等因素對政治體系的影響,也沒有研究政治系統對經濟—社會等方面的影響,甚至沒有使用諸如輸入—輸出、結構—功能這樣的術語,而是將威權主義體系的研究嚴格限制在政治特征方面,另一方面,就威權政治體系內部關系看,也未就政治制度做系統的、整體的研究。因而,盡管林茲將威權主義定義為一種政治體系,但沒有系統地研究政治體系?傊,從整體上看,林茲并未就威權主義做系統的比較性研究,甚至是一些片段化的描述和個別觀點的陳述。

  3.二分法、三分法與多元分法。

  如前文所述,林茲在批評“極權主義—民主”二分法的基礎上提出了“極權主義—威權主義—民主”三分類,旨在準確地理解非民主政治現象。進入20世紀90年代,又進一步將非民主體制發展成為了多元分法。這表明,林茲自身對威權主義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認識,并未完全將威權主義與非民主體制建立等同關系。目前學界將威權主義等同于非民主體制的慣性認識,既與林茲提出“威權主義”概念的本意相悖,也與林茲關于非民主體制分類法的認識相左。薩托利在批評極權主義研究時提出了模型癖以及從錯誤中學習的問題,認為類型細化不足是此類研究的一個問題[23]。因此,有關威權主義是非民主體制的認識是非民主體制研究上的一種返祖現象。

  四、 重新認識林茲的“威權主義”

  (一) “薩托利的傳統”與概念分析路徑

  1.概念是方法論的組成部分。

  概念是社會科學理論的基石,在社會科學研究中處于基礎性、發軔性的地位,但“大部分研究者對于社會科學概念本身的關注卻微乎其微”[24]1。一方面,缺乏從方法論的角度去思考、認識概念,科學性不足。另一方面,在具體研究中對一些基礎概念缺乏審慎討論,往往不加分析地去使用。由上文可知,“威權主義”就面臨這樣的處境。作為概念研究的頂尖人物,薩托利較早注意到概念使用上的缺陷問題,并注重從比較政治學方法論的角度審視概念及其有關問題,并把概念視為比較政治學方法論的有機組成部分。他提出了以語義分析為特點的概念建構論、概念分析論,也即比較政治學中概念理論的“薩托利的傳統”[25],他所關注的是如何在研究對象不斷擴大的情形下,找到一個可以“旅行”于不同情境、不同地域的概念,以建立起對象之間的可比性。

  2.概念本質上是本體論的。

  薩托利把“概念”視為關于事物質的界定,也即概念是關于某一現象之基本構成要素的理論[24]2,概念構成要素的變化意味著所指向的事物的變化。因此,概念是定性的,是回答“為什么”的,概念的功能就在于區分一個事物是此或彼,屬于A還是非A。事物是什么的問題,要先于多少的問題。那么一個好的概念,需具有良好的區分度,在橫向的分類中,區分出“有界整體”,在同一分類體系中,在種屬分層類別中形成差異。但林茲作為威權主義研究的主要學者,在什么是“威權主義”上并沒有清晰一致的認識。就林茲的論述而言,“威權主義”有政治體制、政治體系、政治局勢等不同指向。因此,通說所認為的威權主義是政治體制的認識并未注意到林茲論述的多義性。

  3.形式邏輯是基本的概念分析路徑。

  薩托利倡導研究者做一個“有意識的思考者”[12]1033,意味著研究者不能純粹沒有方法論意識,也不可把社會科學比附像物理學這樣的硬科學,“沒有溫度計就無法進行熱的研究”[12]1033。他認為,“方法論的關鍵”是“科學研究的邏輯結構和程序”,任何科學都是邏輯應用學。在多大程度上進行概念分析,取決于多大程度上運用單純而簡單的邏輯。比較政治學中的邏輯訓練首先體現在不同對象之間可比性的建立上。不同對象可比就意味著它們是同一“屬”或同一“類”。“屬”或“類”確立了可比性的相似性要素,而“種”“類”內的“差異”構成了“種”或“亞種”的要素。薩托利認為是否能以種加屬差的模式構建分類體系是建立可比性的前提條件[12]1036。

  (二) 分析政治體制的概念框架

  1.“程序—行為”維度的政治體制。

  政治體制是體制分析的上位概念,這一總括性的概念常與政府形式、政府體系、治理體系等概念交替使用。當前,對威權主義的研究主要是在民主化政治體制轉型的譜系中進行的,但政治體制分析學派并未認真對待“政治體制”的概念問題。芒克在綜合政治體制學派代表性概念的基礎上提出政治體制的分析框架,即程序維度與行為維度[26]。從程序維度看,政治體制決定(1)誰以及多少人可以獲得政府的主要職位;(2)獲得這些職位的方法;(3)如何做出有約束力的公共決策的規則。從行為維度看,政治體制是指政治參與者在實際中接受或遵守這套規則的狀態。這一維度,一方面旨在考察政治體制制度化的水平,也就是政治規則被理解和接受,并且行為與之相符的程度。另一方面,旨在說明政治體制不僅僅是形式—法律正式規則,也包括實踐中的非正式規則。

  2.“國家—社會關系”維度的政治體制。

  政治體制是構建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規則,這是比較政治學中的一個共識。國家與社會關系聚焦政治—社會共同體的權力如何組織、如何分配,考察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力的博弈、互動。費希曼認為[27],可以把政治體制視為政治權力中心的正式與非正式組織及其與廣大社會的關系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卡多索指出[28],政治體制事關公民與統治者的政治本質。為此,羅伊將政治體制定義為“一套關于構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關系的規則、程序、協議”[29],以解決社會如何統治、人民與國家間關系,它由調節國家社會關系的制度體系組成。政治體制的功能,一方面在于決定誰有權獲得統治權力、政府當局如何產生、政府如何運作,另一方面,決定當權者之間的權力關系、權力行為。

  3.“政治體制”層級與林茲“威權主義”關系辨析。

  從上述兩個分析框架看,所謂政治體制是關于誰可以獲得權力、如何獲得權力的規則,也即關于誰統治、如何統治的規則。那么,按照“薩托利的傳統”,凡是可以確定誰可以獲得權力、如何獲得權力的規則就是“政治體制”,否則,就不是“政治體制”。從其特征上看,政治體制是以國家為單位的或者主要是指中央政府的,是一個國家層面的、整體性的概念。從種屬關系的構造看,政治體制是“種”概念,其“屬”概念,可以是民主與非民主。普熱沃斯基,從最小定義出發,提出了民主體制的基本判斷原則[30]19-20。一是最高統治者、行政首長必須由選舉產生;二是立法機構由選舉產生;三是存在一個以上政黨。相反,非民主體制,即威權主義體制,相應的判斷標準為,最高統治者、行政首長未經選舉產生,立法機構未經選舉產生,最多存在一個政黨[30]28-29。從概念的層級看,林茲的“威權主義”并未討論誰可以獲得權力以及如何獲得權力的問題。由此可見,林茲的“威權主義”并不能歸屬為“政治體制”。

  (三) 威權主義是一種政治統治方式

  在林茲的研究中,有一組重要概念——“多元主義、有限多元主義(有限一元主義)、一元主義”——構成了一組可比的對象,特別是其尤為關注的多元主義與有限多元主義具有重要的比較價值。根據林茲所述,首先二者均屬多元主義,其差異在于前者是“無限的”,后者是“有限的”。所謂無限,其中一個表現是,它是一種制度化的,組織化的政治參與不受限制,是責任性的多元主義。所謂“有限”,其一個重要表現是禁止政治反對力量以政黨形式參與政治,自由結社受到限制,但反對并非不合法,其多元主義是反應性的[22]192-193。那么,通過形式邏輯判斷可知,所謂“威權主義”的非民主特征,主要指的是限制多元主義的因素,或者是導致多元主義與有限多元主義差異的因素,這事實上是一種政治統治方式,這也是威權主義的所指,它有兩個維度。

  1.威權主義是一種政治規范。

  林茲在研究中區分了制度化的和非制度化的威權主義。這種區分表明威權主義并不一定體現為穩定的政治建制,它可以不是成熟成形的政治制度。比如,巴西軍人政權的案例表明,之所有未能成為穩定的政治建制,最大的問題在于不能最終確立威權主義的合法性。但即使在這種情形下,威權主義依然存在,在實踐中發揮作用。事實上,威權主義是一種政治規范,它是政治運行的“軟件”,其內核就是強調權力的集中,強調權力來自上邊,強調秩序與紀律。

  2.威權主義是一種政治手段。

  林茲通過不同的角度就西班牙、巴西的威權主義作了深入研究。其中一個共性的視角在于把威權主義視為一種政治手段。比如,自從20世紀20年代西班牙陷于嚴重的危機以來,軍方就試圖以獨裁的方式使得西班牙的發展走向正軌。里維拉并不以為獨裁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相反,里維拉認為這種父愛般的獨裁是為西班牙做的“外科手術”[31]。而佛朗哥之所以禁止政治活動,試圖建立無政黨、反政黨的政權,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其認為實行民主給西班牙帶來了危機。同樣,巴西軍人上臺后,采取擴大總統權力、縮小議會活動范圍以及中止議員豁免權,建立軍警審訊處基地、國家情報局等手段,到出臺政黨法,改組政黨制度[32],無限期中止議會,客觀上有緩解危機、恢復秩序的作用。由此可見,面對危機狀況或緊急狀態甚至是政治混亂狀態采取政治強制,是一種常見的應對舉措。這些限制甚至剝奪政治權利、政治自由的強制手段,就是威權主義。

  (四) 威權主義具有獨立性與混合性

  1.威權主義具有獨立性。

  所謂威權主義的獨立性就是不依附于其他政治現象的獨立存在性。當前流行的觀點認為,威權主義是一種過渡現象,是前民主政治現象,這是轉型范式的一種理解,是一種民主目的論思維主導的認識,認為威權主義必將走向民主。這種認識忽視了威權主義的獨立性,也就是威權主義的存在、演變、發展并不以民主為前提,為條件,也不以極權主義或民主為目標。當然,威權主義的獨立性不等于威權主義不會發生變遷。相反,確立威權主義的獨立性是認識威權主義發展、變遷的一個前提。不考慮威權主義的獨立性,就無法理解威權主義的發展動力問題,也無法超越轉型范式的局限,無法理解威權韌性等概念的內在缺陷。

  2.威權主義具有混合性。

  威權主義的混合性是以威權主義獨立性為前提的,并且它的混合性也不是極權主義與民主的混合,也就是“威權主義≠(部分)極權主義+(部分)民主”。這里的混合性指的是威權主義作為一種政治規范、政治手段等,是以一定的多元主義為前提背景的。林茲提到的有限多元主義、意識形態寬松等事實上是威權主義的,都是多元主義民主因素的集中表現。另一方面,在民主取得勝利的時代,民主幾乎成為任何政權合法性的唯一來源,民主話語成為政治正確的代名詞,形形色色的黨派、政權都以民主為旗幟,或以民主為掩飾,民主的一些基本機制如議會、選舉等都以不同面目出現,只不過不同的政治力量對民主有不同的理解,有不同的主張。因此,民主已經成為政治生活的基本配置,但在這種情形下威權主義仍然存在。這是威權主義混合性的又一個表現。

  總之,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林茲對“威權主義”這個關鍵概念的把握、運用并不是清晰一致的,由此產生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并未在學理上形成統一的概念框架。從林茲的研究可以看到,威權主義實際上是一種政治規范、政治手段為一體的政治統治方式。它具有獨立性,其存在、演變、發展并不以民主為前提,為條件,為目標。它具有混合性,是在一定的多元主義下的政治現象。這一界定會使得威權主義在理論上與非民主體制相切割,突破轉型學派的理論桎梏。一方面,有助于走出“形容詞+”“民主”或“威權主義”政治體制分類的泥淖,更好地理解威權韌性、威權持久性等威權主義研究的新近課題。另一方面,可以理解威權主義是普遍存在于不同的體制之中的,與是否為“民主”體制無必然聯系。比如,美國高級官員在兩次中東戰爭期間,都主張總統布什要集中無限的權力[33]。而在“別斯蘭人質事件”之后[34],普京進一步強化權力,修改89個聯邦主體最高行政長官產生辦法,建立垂直的權力體系,加強總統權力,造成“政權黨”事實上的政治壟斷。這種多元政治條件下對政治權力的集中或政治壟斷,以及具有一定暴力特征的政治強制,就是威權主義。

  五、 結 語

  林茲長久以來主導著威權主義的研究議程、分析路徑,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已然成為學界難以逾越的學術定式。但在概念傳播過程中,學者們對林茲“威權主義”的多義性、概念的內在缺陷鮮有認真的審視,缺乏足夠的分析,對林茲所論與所證不一、前述與后論不一等情況也缺乏學術批評。造成這一問題的根本原因在于對威權主義的認識是在民主及民主化理論的透鏡下進行的。威權主義始終處于民主研究的倒影之下,這種觀點認為威權主義是民主的前史,民主由威權主義而來。這就是轉型學派的邏輯,其理論意涵就是威權主義會以某種形式或方式走向民主。在民主轉型失靈后,學者們又將主題集中在威權韌性上。然而,所謂威權韌性,仍是一個民主偏好研究者的概念,其基本理論路徑就是回答一些國家在“第三波”中為什么沒有民主化。而這里的民主化又是以西方自由民主為模板的,這是歷史終結論的論調,它排除了不同國家政治發展道路的多元性、不同民主實現的多樣性,是一種唯意志論的學術觀點。

  因此,在當下對林茲非民主體制論的批評十分必要,一方面,通過分析林茲的威權主義非民主體制論說明林茲的論證并不充分,其自身存在著局限,并非嚴謹扎實的理論。另一方面,超越威權主義就是非民主體制論的觀點,將威權主義與民主目的論解綁,與非民主體制論切割,實現政治方式與政治體制的脫鉤,把威權主義視為有自身獨立性的政治現象,為形成一種威權主義理論奠定基礎,為在更廣闊的視野內更有效地探索政治問題尋找理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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